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

    茅屋草堂池塘畔,蘇子覺得先前這番點評,挺有意思,笑問道:“白先生,可知道這個陳平安是何方神聖?”

    既然能夠被老觀主稱為“陳道友”,難不成是浩然家鄉的某位高人隱士?

    白也習慣性扯了扯帽帶,道:“是那個老秀才文脈的關門弟子,年紀極輕,人很不錯,我雖然沒見過陳平安,但是老秀才在第五座天下,曾經唸叨個不停。”

    蘇子點點頭,“那我這趟返鄉後,得去見見這個年輕人。”

    白也搖頭道:“如果沒有意外,他如今還在劍氣長城那邊,蘇子不太容易見到。”

    蘇子微微皺眉,疑惑不解,“如今還有人能夠據守劍氣長城?那些劍修,不是舉城飛昇到了嶄新天下?”

    白也點點頭,“就只剩下陳平安一人,擔任劍氣長城隱官,這些年一直留在那邊。”

    蘇子笑道:“一個年輕外鄉人,在最是排外的劍氣長城,能夠擔任隱官?光憑文聖一脈關門弟子的身份,應該不做成此事。”

    董畫符隨口說道:“陳平安珍藏有一枚小暑錢,他特別中意,篆文好像是‘蘇子作詩如見畫’?陳平安當年信誓旦旦,說是要拿來當傳家寶的。”

    白也嘆了口氣。老秀才這一脈的某些風氣,那個關門弟子陳平安,可謂集大成者,而且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毫不生硬。

    蘇子略微訝異,不曾想還有這麼一回事,事實上他與文聖一脈關係平平,交集不多,他自己倒是不介意一些事情,但是門生弟子當中,有不少人因為繡虎當年點評天下書家高低一事,遺漏了自家先生,所以頗有怨言,而那繡虎偏偏行草皆精絕,所以一來二去,就像那場白仙蘇子的詩詞之爭,讓這位眉山蘇子頗為無奈。所以蘇子還真沒有想到,文聖一脈的嫡傳弟子當中,竟會有人由衷推崇自己的詩詞。

    晏胖子悄悄朝董畫符伸出大拇指。這個董黑炭說話,從來不說半句廢話,只會畫龍點睛。

    白也以心聲詢問,“蘇子是要與柳曹一起返回家鄉?”

    蘇子點頭道:“我們三人都有此意。太平氣象,詩詞千百篇,終究只是錦上添花,值此亂世,晚輩們剛好學一學白先生,約好了要一起去扶搖洲。”

    說到晚輩二字,大髯青衫、竹杖芒鞋的眉山蘇子,看著身邊這個虎頭帽孩子,老夫子有些不遮掩的笑意。

    白也點頭道:“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蘇子此次返鄉,確是一篇好文。”

    柳七與曹組現身此地後,立即聯袂與白也作揖行禮,至於虎頭帽孩子什麼的形象,不妨礙兩人心中對白仙的敬意。

    白也拱手還禮。在白也心中,詞一路途,柳七與曹組都要矮上蘇子一頭。

    事實上曹組心中對白也推崇備至,幾乎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曹組甚至專門篆刻有一枚自用藏書印,正是“白仙詩餘”四字,並且鄭重其事地將其鈐印在自家詩集扉頁上。

    所以很難想象,曹組會只因為見到一個人,就如此拘謹,甚至都有些全然無法隱藏的靦腆神色,曹組看著那位心神往之的詩仙白也,竟是有些面紅耳赤,三番兩次的欲言又止,看得晏胖子和董黑炭都覺得莫名其妙,見到白先生,這傢伙至於如此心情激盪嗎?

    所以說,白也這般讀書人,在哪裡都是自由,都是風流,白也見古人見聖賢,或是古聖賢、後世人見他白也,白也都還是千古一人的白仙。

    孫道長看著那四人,感慨道:“今天大玄都觀這場桃林雅集,白仙蘇子,柳詞源曹花叢,有幸四人齊聚,不比那四把仙劍齊聚遜色半點了,完全猶有過之,是道觀幸事,更是天下人的幸事。老道若是不以拓碑手法,為後世留下這副千古風流的畫卷,簡直就是千古罪人……”

    白也轉頭望去,老道人立即哈哈笑道:“白老弟只管放千百個心,依舊是浩然白也十四境的模樣,無需白老弟多說,老道我行事最是老道了。而且肯定等到百餘年之後,大玄都觀再與外人言說此事。”

    大髯蘇子和柳七曹組,三人幾乎同時以心聲提醒老觀主:“各來一幅。”

    老觀主對他們埋怨道:“我又不是傻子,豈會有此紕漏。”

    晏琢則與董畫符心聲言語道:“陳平安要是在這兒?”

    董畫符想了想,說道:“馬屁飛起,關鍵是真誠。白先生的詩,柳七的詞,曹組的丹青,蘇子的筆墨,老觀主的鈐印,一個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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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家藥鋪。

    李柳將那淥水坑青鍾夫人留在了海上,讓這位飛昇境大妖,繼續負責看顧銜接兩洲的那座海中橋樑,李柳則獨自返回家鄉,找到了楊老頭。

    老人大口大口抽著旱菸,眉頭緊皺,那張蒼老臉龐,佈滿褶皺,裡邊好像藏著太多太多的故事,而且也從沒與人訴說一二的打算。

    雲霧茫茫,繚繞整座鋪子,便是如今的崔瀺,都無法窺探此地。

    李柳問道:“桂夫人來過這裡了?”

    楊老頭點點頭。

    老龍城那位桂夫人,是昔年月宮故友。她與那些神靈轉世,還不太一樣,作為最純正的月宮種,流落人間後,早年因為禮聖的求情,她雖然身份特殊,卻依然並未像真武山那些遠古神靈身陷一般境地,沒有被中土兵家祖庭拘禁起來,所以萬年以來,桂夫人其實一直冷眼旁觀世間的起起伏伏,世道好壞,與她無關。只不過上次桂夫人造訪此地,她身邊跟了個老舟子,那位陸沉的不記名大弟子,好像在大驪京畿之地,遇到一個名叫白忙的青衫讀書人,莫名其妙就結結實實捱了一頓打,老舟子估計是認出對方的真實身份了,嘴上沒少罵,半點不怵,反正你有本事就打死我。而且老舟子還是恪守那個曾經名動天下的老規矩,只動嘴不動手,動手算我輸。

    李柳又問道:“她呢?”

    楊老頭說道:“阮秀跟你不一樣,她來不來都一樣。”

    李柳換了一個話題,“你好像就沒走出過這裡,不為李槐破個例?好歹最後見一面。”

    弟弟李槐,與李柳孃親,都是凡夫俗子,只是後者讓老人頭疼,前者卻讓楊老頭寵溺,所以一些個虛無縹緲的福緣一事,楊老頭就真如李槐玩笑話一般的棺材板,都被老人一股腦兒丟給了李槐這個兔崽子,老人就像一個自知大限已至的市井遲暮老人,是將李槐當自家晚輩看待的,此外李二,鄭大風,以及新收嫡傳弟子的蘇店、石靈山,哪怕加上之前的那撥弟子,例如成為大驪中興之臣的曹、袁兩家老祖,甚至連阮秀李柳,以及馬苦玄,都與李槐沒得比。

    正因為李槐不在局中,楊老頭反而給機緣給福運,給得半點負擔。既然有人命好,就會有人命不好,自古歷來如此,後世千年萬年,還是會如此。

    楊老頭搖頭道:“有什麼好多說的,該說的早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