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蓋兒 作品

第 98 節 唐初露到底是憑什麼?

    他的靈魂也被放在那火焰中灼燒,煎熬到痛不欲生。



    「裴先生……」



    幾個打算撤退的人見他這副模樣,交換了一個眼神,上前一步打算將他從地上抬起來,「還是先走吧,不然等一下大家都會有危險。」



    裴朔年沒有掙扎,讓他們把自己給架了起來,眼神依然固執地望著那邊的方向。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出了靈魂,無論誰跟他說話都沒有任何反應。



    直到之前派出去追那些綁匪的人回來的時候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他才回過神來,眼裡面逐漸泛起冷光,狠狠地說了一句,「我要他們生不如死……」



    見他終於開口說話,那些人鬆了口氣,剛想要勸他不如現在就去審問那幾個綁匪,還沒回過神來,就看到上一秒還殺氣騰騰的男人,下一秒忽然像是瘋了一樣,朝著工廠的方向跑了過去——



    「裴先生!」



    那個人大驚失色,在他後面喊他的名字,裴朔年就像是聽不見一樣,拼命地往前跑。



    燙滾的熱度迎面而來,撲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皮膚感覺到灼人的刺痛,可他就像感覺不到一樣,眼神直勾勾地望著裡面拼命地向前跑。



    他捂著口鼻直接闖進了大門,濃煙滾滾而來,讓他看不清裡面的任何東西。



    裴朔年沒有退縮,咳嗽了幾聲繼續往前走。



    「……露露!」



    他大聲喊著唐初露的名字,然而一開口那些濃煙就灌進了他的鼻腔,他只能蹲下來慢慢地匍匐前行,「唐初露!」



    裴朔年撕心裂肺地喊著她的名字,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甚至他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聲音馬上就被熊熊燃燒著的火焰給吞沒,激不起任何風浪。



    他一邊拼命地找人,一邊在烈焰中穿梭,火舌灼得他哪哪都疼。



    原來被火包圍是這樣的感覺——



    絕望、疼痛、沒有氧氣,沒有任何希望、全身都被蒸發著,恨不得馬上死去也不願意承受這樣痛苦……



    原來他的露露剛才就在這樣的環境待著……



    是他親手讓她置於這樣的地獄……



    裴朔年捂著自己的臉,眼眶猩紅,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裡面尋找著。



    此時此刻的他才終於明白,不管之前他如何欺騙自己,沒有了唐初露,他以後也會有一個很好的未來、完美的生活——



    但事實全然相反。



    他之前告訴自己,也許沒有了唐初露會有遺憾,但他想擁有的、遲早有一天還是會全部都擁有。



    可就在這一刻,他清楚明白地認識到,要是沒有唐初露,那一切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沒有唐初露,那他寧願跟她一起永遠停留在這裡,至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之前,都是他陪在她身邊。



    這也算是一種圓滿。



    從開始到現在,他想要走完這一生的人始終都只有唐初露一個人。



    任何人都無法代替,只能是她、只會是她。



    裴朔年以為唐初露只代表著他的愛情,就算是短暫失去了愛情,他以後依然會擁有一段重新開始的感情。



    可到現在他才明白,唐初露代表的不僅僅是他的愛人——



    更是他所有的嚮往和希冀、他初次感受人間美好的願望、他一切一切的渴求……



    裴朔年眼眶通紅,恨自己為什麼現在才明白這件事情……



    如果不能一起走到白頭,他寧願和她沉沒這火海。



    哪怕黃泉之下,他就在她身後。



    那些專業救援的人在這火場中都不能撐太久的時間,裴朔年只是找了最下面一層就已經體力不支。



    他隱約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以及震天響的警笛聲,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讓他出去。



    他充耳不聞,滿心滿眼都只想著一個人,撥開重重的濃霧繼續想要往樓上去——



    「他在那裡!」



    茫然間,他聽到一聲疾呼在耳邊炸開。



    隨即是一群人的腳步聲,那些人一邊開路一邊急速而朝他而來。



    裴朔年眼神一變,立刻振作起來往樓上去。



    露露現在肯定在樓上等著人來救她,只要他把這些人也引上去,那他們兩個都有獲救的可能。



    可這時的他已經被濃煙嗆到渾身發軟,只走了幾步就有些體力不支,他死死地撐著牆壁,上面灼燙的溫度將他手掌心燙得通紅,迅速就起了水泡。



    但他完全沒有知覺一樣,還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著。



    那群人迅速跑到他身後,見他這麼固執,也不再勸他,乾脆直接上前將他扛了起來轉身就往外面跑——



    裴朔年臉色一沉,沙啞著聲音喝斥:「你們幹什麼?放我下來!」



    「對不起了裴先生,上面的人發了話,說是不能夠讓他們的姑爺死在火場裡,現在二小姐正在鬧呢,說是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她也不活了……」



    「我管她活不活!放不下去,我要上去救人!」



    裴朔年只覺得惱怒又好笑,柳音會因為他不活了?頂多就是哭鬧一陣。



    要是唐初露真的有個三長兩短的話,他所做的這一切又還有什麼意思?



    他才是活不成的那個人。



    「我再說一遍,放我下去!」裴朔年閉了閉眼睛,直接一拳打在了那人身上,怒吼道:「你們不救我去救!所有的後果我來承擔,放我下去!」



    ……



    濃煙滾滾,晚霞旖旎。



    天空本來下起了小雨,卻因為這碩大的火勢而被蒸發成一片燦爛的紅光,整個天空都要被照透。



    直升機越飛越遠,直到那熊熊燃燒著的房子最後只變成一個微不可見的紅點,陸寒時這才收回視線,深深地將旁邊的人摟進了懷裡。



    他的唇緊貼著她的發,一隻手扣著她的後腦勺,讓她的臉靠在自己的左心口上,聽著那裡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直到現在還沒有平復過來。



    一想到剛才在火場裡面看見她時的畫面,陸寒時的心臟又緊緊揪起,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哽在喉嚨處,讓他心慌到極點。



    就算是開著賽車在最危急的賽道上碰到突發狀況時,他也從來沒有這樣的緊張和後怕。



    只差一點、只差那麼一步……唐初露就會被火焰給吞沒……



    哪怕現在人還在自己懷中,但只要想到這樣的可能,陸寒時就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地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旁剛才替唐初露處理完傷口的人見狀,皺著眉頭提醒了一句,「你要是再這麼用力地抱著她,她的傷口就要崩開了,還有一些現在不能挑破的水泡,要是壓破的話可能會生生把她給疼醒,還會留疤……」



    說話的人是一個穿著便服的女實習醫生,是入江君的關門弟子,志向是做一個無國界醫生,經常跟在老師後面到處跑。



    入江君本來已經退役好幾年,只收徒不看病,但因為陸寒時的頭疾出山,他那幾個弟子都對陸寒時十分好奇,想要看看到底是怎麼樣獨一無二的腦子能夠激起入江君的興趣,讓他不顧家裡面那個母老虎的反對也要重新創造一次醫學奇蹟。



    其中最好奇的就是梁塵,她本來就到處跑,沒個定性,這一次聽說這件事就立馬跟到了入江君身邊,想要看看這位大名鼎鼎的病人是誰。



    見到陸寒時的第一眼,就被他的顏值給驚訝到。



    她滿世界走南闖北那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第一次見面就能讓她說不出話來的男人。



    不說那逆天的顏值和身材,只說他周身沉冷淡漠的氣場,她就沒有見過第二個能夠把氣質和顏值融合的那麼完美的人。



    可惜了是個大冰山。



    此時這個大冰山聽到她的話,也只是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方才眼裡面湧動的複雜情緒瞬間歸於平靜,看著她時猶如一波平淡無波的死水。



    然後移開了視線,沒有任何的停留,像是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如果不是因為看到他抱著女人的手稍微鬆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讓她躺在他的臂彎裡,給她調成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梁塵會以為他是刻意在忽略自己。



    「回一句話會死嗎……」她忍不住低低地吐槽了一句,收拾著手裡的紗布,「長得帥了不起?長得帥就可以脾氣這麼差?」



    他那漠然的眼神讓梁塵著實有些鬱悶。



    好歹兩個人因為入江君的原因已經認識好幾天了,這幾天她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悠,自我介紹了不知道多少次,都還沒辦法確定他到底記沒記住自己的名字。



    這一次出來救人本來不是她的任務,她也是懷著想在陸寒時面前刷個眼熟的小心思才跟過來,結果這個人全程把自己當空氣——



    這個男人剛才看著他懷裡那個女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毫無波動的!



    梁塵喃喃自語了幾句,雖然音量很低,但手上的動作沒有注意力道,工具在鐵盤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唐初露聽到之後皺起了眉頭,有些不安地哼了一聲,下意識攥住了男人滿是劃痕和燒痕的襯衫,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唔……」



    陸寒時頓時緊張起來,輕拍她的後背哄著她,等她又平靜下去之後冷冷地掃了梁塵一眼,眼裡像是含著冰渣,暗含警告,只是一眼就能看得人渾身發冷。



    「安靜點。」他終於開口說話,薄唇輕啟吐出來的字眼比他那張臉更冷,像是兩個冰塊直直地砸在梁塵頭上——



    她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後又忍不住悄悄地看了唐初露一眼,暗自思索這個女人到底是誰,竟然能讓陸寒時變成那副焦急的樣子。



    她還以為這個面癱的男人除了冷漠之外就不會有別的情緒,沒想到居然還能夠看到他幾乎是心急到五臟俱焚的一面——



    他抱著那個女人從火場衝出來的時候,在梁塵眼裡像是一個踏著七彩祥雲的英雄,為了心愛的人騰雲駕霧,赴湯蹈火。



    工廠已經廢棄了很多年,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噼裡啪啦地響著,燃燒的巨響之後是迅速地轟塌,那些能夠被燃燒的東西都變成了黑色的煙霧,最後又化成灰燼落在地面上。



    那些沒辦法燃燒的東西還立在原地,只是被煙燻得黑成一片,上面還殘留著碳的殘渣。



    火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了下來,天空下起了雨,一點一點地砸在這片土地上。



    四周青翠的草地也被燻得黑了一片,環成一個黑色的圈,在圈的邊緣一個男人跪在那裡,遲遲沒有起身。



    裴朔年是硬生生被他們從火場中揪出來的,他一心要跟唐初露一起去死,那些人沒辦法,只能夠用蠻力將他弄了出來。



    而在外面柳音和柳茹笙都在那裡等著,看到裴朔年這麼一副瘋狂的模樣,兩個人都有一些心驚,後退了一步。



    柳音心裡有些不是滋味,沒有想到他能夠為了唐初露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想到他之前在唐初露和自己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帶自己離開,一下子又想通了。



    裴朔年作為一個醫生,之前又和唐初露有過一段,也是他的初戀,就算是兩個人現在沒什麼感情了,但作為一個老朋友,兩個人在工作上還都是很認真努力的那種人,他就算不喜歡唐初露,肯定也很欣賞唐初露。



    毫無疑問唐初露是一個優秀負責的醫生,作為同類之間的共鳴,他肯定也會不願意看到唐初露去死,這也許就是醫生的本能吧。



    這樣想著,柳音看著裴朔年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心疼。



    這不剛好證明了她愛著的是一個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男人?



    雖然他奮不顧身去救唐初露這件事情讓她有些吃醋,但一想到她比唐初露重要的多,在她和唐初露之間,他永遠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她,她心裡就已經原諒了裴朔年……



    柳音想得惡毒一點,反正這種情況唐初露根本就沒有生還的可能,只可能一輩子都活在裴朔年的回憶裡,她才是他的餘生和未來,犯不著跟一個死人去計較。



    柳茹笙站在她身邊,保鏢幫他們兩個人撐著傘,讓她們遠遠地站在乾淨的地方,沒讓她們往工廠周圍去。



    跟柳音心疼又愛戀地看著裴朔年的目光不同,她的眼神帶著一絲沉冷的陰狠……



    雖然她心裡的人是陸寒時,對裴朔年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情愫,但是看到他為了唐初露連命都不要,那種窒息的感覺還是讓她十分不適。



    就因為一個唐初露,陸寒時現在不願意回到她的身邊,他們之前那麼好的感情,他說不要就不要。



    不管是出於陸寒時對自己的恨意也好,還是對唐初露的愧疚也好,都是柳茹笙所不能忍受的。



    她一向對自己要求完美,不管是事業外貌,抑或是另一半,她都只要最好的。



    可現在陸寒時已經結過婚,他的感情已經稱不上完美。



    就算他們兩個重新在一起,他和唐初露之間的那段過去也會永遠成為他們之間的一道刻痕。



    她本身就因為這樣的不完美而對唐初露有所怨恨,如今在看著裴朔年為了她不顧一切的時候,那種怨恨的感覺更加清晰。



    哪怕唐初露已經死在火場之中,也沒辦法融化她心中那根刺。



    她握緊了拳頭,只想問,憑什麼?



    唐初露那樣的女人,到底是憑什麼?



    ……



    一場雨把這場大火徹底澆熄,眼前留下來的就只有燃燒過後的斷壁殘垣。



    裴朔年在這裡跪了將近一個多小時,依然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沉沉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工廠,不久之前他就是在這裡帶走了柳音,把唐初露一個人留在那。



    也就是在這裡,他第一次明白唐初露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雨冷冷地拍在他臉上,他卻沒有絲毫知覺,漠然地看著前方。



    身後傳來柳音的呼喊聲,心疼地讓他起來,他卻好像沒有聽到一樣,固執得沒有一絲動作。



    旁邊的人走過來幫他打傘,他面無表情地揮開,任何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只能遠遠地看著他。



    柳音看著他孤獨寂寥的背影,忍不住哭了出來,心疼不已,「人死不能復生,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折磨自己的身體啊,這麼大的雨,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裴朔年沒有聽到她的聲音,對他來說周圍的一切都是嗡嗡的噪音,沒有任何意義,他想聽的那個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雨越下越大,他面前卻忽然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畫面——



    他第一次和唐初露見面時,她莽撞鮮活的樣子,就那麼硬生生地闖進他的生活中。



    之後她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笑、每一個狡黠的動作、每一個故作成熟冷靜但又難掩孩子氣的瞬間,都在他面前一一浮現。



    他才恍然發覺,原來唐初露的一舉一動,他全部都刻在腦海裡,從來沒有忘卻過。



    而他之後在那些女人身上找到的那種熟悉的感覺,也不過是自己腦海中對唐初露的復刻而已。



    他其實沒有把任何人當做過唐初露的替身,如果唐初露願意在他身邊,他不會再去有其他的女人。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唐初露不會再願意接受自己,那種巨大的空洞感讓他沒有辦法忍受,只能不斷地去找一些相似的人來填補。



    只是越是相似,就越是清醒地認知到那些人都不是她……



    否則為什麼當裴朔年意識到唐初露已經徹底離開自己的時候,那種心灰意冷的感覺會把他折磨到肝膽俱裂……



    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只有他的雙眼始終通紅,眼前全是大學時期他們兩個手牽著手在河裡旁邊漫步、在公園裡面約會、在圖書館裡一起看同一本書的畫面……



    那些最美好的時光他弄丟了,然後又直接摧毀。



    裴朔年忽然鼻子一酸,嗚咽了一聲,整個人匍匐在地上,哭了出來。



    他從來沒有哭過,哪怕是家裡破產的那段時間、人生中最黑暗的時刻,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