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 作品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此山從此便姓陳

跨洲渡船都有了不止一艘,那麼斬龍石,不得有點眉目?

登船龍蛇蹤,登高遠眺,陳山主一個不小心,就看見了那座龍脊山。

米劍仙的某個提議,不該在人多的時候提出來嘛。當個下宗首席,還委屈上了?

李睦州,現任經緯觀的觀主。

道士來時元嬰境,都還沒有到瓶頸,去時卻已經是玉璞。先前在落魄山看門人仙尉道長的書房內,李睦州彷彿被一語道破天機,心境一開,如一場大雨洗淨塵埃,又似撥雲見日,勢如破竹,修道關隘層層山,節節竹筒轟

然破。

等到李睦州走出心齋境地,回過神來,便破境了……而且毫無凝滯,神清氣爽的道士,仍是仔細翻檢心神一遍,果然無礙。

李睦州立即從椅子上站起身,心中千言萬語,好像都是累贅,只好打了個無比鄭重其事的道門稽首。如一位道士虔誠朝拜……一座頂天立地的道山。

這一下就把道士仙尉給徹底整懵了。

李道長你就算也不知道那摺紙一頁疑問的答案,回答不出,也不用如此愧疚啊。

關鍵是你怎麼還眼眶泛紅上了。

思來想去,仙尉只得出個勉強能夠說服自己的答案,不愧是名門大派裡走出的正經授籙道士!禮數就是多!道歉都這麼禮重。

仙尉就想要給李睦州回個稽首禮,自己畢竟是落魄山的看門人,更是那座香火山的新任山主,還收了個徒弟,肩頭擔子重了,身份一多,更不能缺了禮數。

不曾想山主憑空現身在書房內,伸手托住了仙尉的一條胳膊,意思再明顯不過,讓仙尉不必還禮。

如果不是當了經緯觀的觀主,畢竟庶務繁重,李睦州可能是那個最想留下的道士。

這座落魄山,奇奇怪怪不奇怪,實在是讓李睦州覺得太過天然親切了。當時陳平安陪著李睦州走出宅子,屋外雨已停,李睦州甚至忘了帶走那把油紙傘,還是仙尉記事,抄起雨傘跑到門口,喊住那位李道長,陳平安卻是轉頭笑道:“

當是李道長的略表謝意,收下就是。”

仙尉只得收下。

李睦州有些赧顏,與陳山主小聲解釋道:“那把雨傘只是尋常物件。”

陳平安笑道:“如此才好,禮輕情意重。仙尉道長如今有座山頭,離這裡不算太近,頗耗腳力,陰雨天氣,走在路上用得著。”

李睦州欲言又止,只因為自己的破境,實在是太過玄乎了。

陳平安雙手籠袖,算是幫忙給出了一個說牽強很牽強、說在理卻又無比在理的解釋,“修行之人,道力積累都在平常。挑燈夜讀雞一鳴,渾然不覺天下白。”

李睦州點點頭,微笑道:“不管怎麼說,陳先生的落魄山,真是貧道的福地了,以後只要有機會,就會常來,次數一多,還望陳先生不要厭煩啊。”

陳平安說道:“既然能夠成為李道長的修道福地,自然是此地草木都與道長相親的緣故,草木如此,況乎人哉。”

李睦州問道:“屋子那邊?”

陳平安笑道:“李道長可以露面了。”

李睦州走出宅子,與陳平安打了個稽首禮,獨自往山上行去。

陳平安走向桌子那邊,原來溫宗師沒有等到裴錢,卻等來了一個守株待兔的白玄,正在慫恿溫仔細在某本冊子上簽名畫押。

你不是想要跟裴錢問拳嗎?跟我們一起啊,人多力量大,雙拳難敵四手,有溫兄鼎力相助,將來收拾一個裴錢,不在話下。

溫仔細是完全摸不著頭腦,根本不明白這個提壺喝枸杞茶、一見面就邀請他入夥的孩子,腦子裡到底裝著啥。瞧見了那個青衫長褂的中年男子,溫仔細站起身,臉色古怪,身體緊繃,抱拳道:“靈飛宮溫仔細,拜見陳劍仙。在那合歡山之上,是晚輩輕狂無知,多有得罪了

”陳平安微笑道:“沒什麼得罪不得罪的,退一步說,得罪我又沒什麼,反正不是一家人,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在落魄山和靈飛宮之外,你我再想碰面比登天還難

不過你難道直到現在,還是沒猜出那人是誰?”

溫仔細疑惑道:“是說那個與陳劍仙同桌飲酒之人?”

陳平安說道:“不然?”

溫仔細如今滿腦子都是宗師裴錢,都快有心魔了,哪裡顧得上那個嘴欠的王八蛋,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給他一個大嘴巴子。

陳平安笑道:“溫仔細,好好想想,那句‘貧道要是你師父的祖師爺,道爺我就是你祖師爺的師父’,是誰都可以說的?”

溫仔細一瞬間好像被五雷轟頂,目瞪口呆,真是道宮祖師堂內懸掛在最高處的那幅祖師像?那位頭戴蓮花冠的白玉京陸掌教?!

溫仔細滿臉淚水,面朝合歡山方向,行三跪九叩的大禮,泣不成聲,顫聲道:“靈飛宮溫仔細,拜見太上祖師,拜見陸掌教!”

陸沉一脈,尊師重道,確實沒話說。從那罵天罵地誰都敢罵、唯獨不罵自己師尊的仙槎,再到被師尊坑騙舉霞飛昇耽誤了許久、始終毫無怨言的天君曹溶,再到徒孫湘君,以及到哪怕被驅逐師門、

卻依舊認陸沉為祖的趙浮陽,就因為趙浮陽道服僭越就要與之打生打死的真人程虔……當然還有眼前這個心高氣傲的溫仔細。

白玄以心聲問道:“曹師傅,這人咋回事?事先說明,我可沒說啥,天地良心,就只是邀請他在英雄譜上邊佔據一席之地。”

陳平安解釋道:“跟你沒關係,他一直想要見個人,結果瞧見了沒認出來,錯過了,這輩子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都不好說。”

白玄點點頭,“如此說來,也算性情中人,這般好漢一條,該他躋身英雄譜。”

陳平安伸手,“那本冊子,拿來瞅瞅。”

白玄精神一震,雀躍道:“曹師傅你也要錄名?那穩了!”

陳平安一板慄打得白玄雙手抱頭,氣笑道:“知不知道裴錢在你這個年紀,連我跟她說句話,進個道理,都得過好幾遍腦子。”

白玄不愧是白玄,試探性問道:“曹師傅,有沒有這麼一種可能,裴錢的拳法境界一高,就不太願意動腦筋了?”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伸手按住白玄的腦袋,笑道:“勇氣可嘉。”

溫仔細站起身後,已經恢復正常神色。

陳平安說道:“如果溫仙師不是特別著急趕路,就去跳魚山那邊等著,裴錢近期會現身跟你切磋一兩場。”

溫仔細判若兩人,說道:“不敢說是切磋,就是請裴宗師指點一二。”

陳平安說道:“你當然是習武天才,卻不是純粹武夫。”

溫仔細默然。

陳平安笑道:“如果是真心實意想要學拳,那麼上山容易,下山就未必了。”

溫仔細說道:“晚輩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陳平安指了指跳魚山方向,“裴錢已經在山腳等你了。”

溫仔細抱拳告辭,飛奔而走,聲勢不小,路上響起一串如平地滾雷的動靜。

白玄讚歎道:“竟敢單挑裴錢,確實可敬可佩。值得我破個例,先把他的名字記上。”裴錢跟著師父走了那麼遠的江湖,師徒之間早有默契,比如先前周海鏡想要問拳,陳平安說了句“不可勝負心過重,也別太不當回事”,意思就是需要重視這場切

磋,但是千萬別傷了和氣。今天陳平安跟裴錢的說法,前後句剛好顛倒了位置,意思也不難理解,其實就一點,不能打死人。

溫仔細到了跳魚山的山腳,剛抱拳,要開口。

裴錢只是說了句“同境”。

轉瞬拳已至。

溫仔細根本來不及招架,更別提還手,就被裴錢砸中脖頸,一拳撂倒。溫仔細眼眶霎時間佈滿血絲,體內氣血翻湧如洪水決堤。

裴錢再輕輕跺腳,躺地上七竅迸血的溫仔細一個彈跳起身,裴錢來到他身邊,她以腳尖一挑,就將溫仔細摔到山上那座演武場。

上山確實容易。

天上突然掉下來個人。

嚇了習武六人一大跳。

溫仔細躺在演武場泥地上,數次掙扎起身不得,嘔出一大口鮮血,反而氣血通暢幾分,睜開眼睛,碧空萬里,舒坦!

要是扛不住裴錢同境兩拳,就不下山了!

岑鴛機只是掃了一眼,喝道:“繼續走樁!”

一個坐板凳上摳腳的漢子著急忙慌喊道:“這位從天而降的仁兄,可不許跑我們這裡來騙藥費啊。”

從這天起,跳魚山就多出一個每天只挨裴錢一拳的武學宗師。

再與那鄭師傅談好價格,泡個藥水桶,一天一個價,行情還不一樣,溫仔細也懶得計較這個,讓鄭師傅都記賬上。本來覺得在跳魚山學拳頗為吃苦的六人,每天親眼瞧見一位遠遊境宗師倒地不起,安安靜靜睡一會兒,再搖搖晃晃起身,鮮血浸透衣衫,每走一步,地上都是鮮紅腳印……如此看來,學拳還是不苦的。裴錢過來喂拳,不定時,如果是早上教拳,溫仔細是比較喜歡的,捱了一拳,只覺得全身散架了,就去泡個熱氣騰騰的

藥水澡,再換身潔淨衣裳,神清氣爽坐在小板凳上,陪著鄭師傅嘮嘮嗑,看那些少年少女們練拳,挺好,一天很充實。若是裴錢晚上才來喂拳,溫仔細就要提心吊膽大半天了,病懨懨坐在板凳上,提不起精神,他又不敢跟裴錢提要求,還是鄭師傅仗義,幫忙跟裴錢打了個商量,將每天的切磋,定時在早上巳時。作為報酬,溫仔細也會給鄭師傅,還有那位岑師傅搭把手,給六個孩子教幾手樁架和拳招。一來二去,就多出個溫師傅的名號

了,由於有個“人不可貌相”的鄭師傅陪著一起插科打諢,侃大山,溫仔細也不覺得這般山中練拳教拳生涯,如何枯燥乏味。

倆落魄山頂會享福的傢伙,躺在藤椅上,劍仙嗑瓜子,宗師吃桂圓。

“鍾老弟,你每天都這麼閒著,好像也不是個事兒啊。聽說劍客曹逆,都已經是金身境武夫了,還有那賀蘄州也非弱手,福地天下第一的名頭,不要了?”

“米兄,明後天我就去跳魚山看看。聽小米粒說那邊多出一個叫溫仔細的遠遊境武夫,我去會一會。”

“鍾老弟,如果沒記錯,前天你也是這麼說的,說去會一會鄭大風,掂量掂量這位上任看門人的斤兩。”

“今早老廚子的澆頭面,總覺得滋味不如昨天,是我嘴刁了,還是老廚子今兒沒用心,敷衍我們兄弟?”

“鍾老弟,你幫我想個靠譜一點的法子,如何拖延去桐葉洲的日期。”

“去拜劍臺,找那老聾兒幹一架,受了傷,不就可以留下養傷了。”

“老聾兒未必肯答應此事啊。”“米兄好歹是下宗的首席供奉,就算是在霽色峰祖師堂議事,座椅位置還是很靠前的,那老聾兒雖然境界更高,終究只是我們落魄山的一般供奉,官大一級壓死人

嘛,何況你們還算半個同鄉,他這點面子都不給你?不能夠吧。那也太不會做人了。”

“咦?有道理啊。鍾老弟,今晚的那頓宵夜,想好吃啥了麼?”

“愁呢。”

“別愁啊,趕緊想。小米粒私底下跟我說了,老廚子的手藝強弱,與我們的要求高低,是直接掛鉤的。”

“好好好,果真如此,那我可就要豁出臉皮不要,也要讓大夥兒更多些口福了。”

最終選擇留在落魄山的道士,因為多出一個臨時改變主意的梁朝冠,就變成了四個。

梁朝冠當然很怵那個陳山主,只是年輕道士一想到師叔“葉處士”的威名赫赫,心裡就更沒底,這就叫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還真不是梁朝冠膽小怕事,事實上,敬畏葉澹的道士,桃符山和斗然派,大有人在。葉澹雖然“籍貫”出身桃符山二候峰,她的道場就在二候峰後山,可葉澹同時還是斗然派高功之一的登職師。她之所以身兼兩條道脈所長,這裡邊又有玄之又玄的一樁上山因果,若非當年葉澹在劍氣長城遭劫,命中定數,逃脫不得,否則以葉澹的資質根骨,必定仙人,早就該是二候峰的峰主了。而那位本該爭取一線機會、幫她脫劫的護道人,便是斗然派開山祖師、於玄六位嫡傳之一童蒙的道侶,只是她為了在戰場上救下葉澹,因此傷到了大道根本,她很快就兵解離世,而她的轉法後身,今世今身,便是那被葉澹親自度人帶回山中、重續仙緣的女冠文霞。葉澹對斗然派心懷愧疚,就只保留金玉譜牒的二候峰道籍,再憑藉自身道力和所

攢功德,轉去斗然派,一步步升任斗然派高功,此外她還兼任桃符山祖師堂特設道官之一,司職糾察一山四宗的道士功過。

甚至還有一些小道消息,早年於玄曾經私底下找到過葉澹,詢問她有無擔任桃符山祖師堂掌律道士的想法。她說沒有。

外界傳聞,葉澹的理由是自己道行太低,難當大任。

可事實上,沒有這些廢話。葉澹與那祖師於玄,從頭到尾,她就只是說了“沒有”二字。跳魚山這邊,不過是六個修道胚子,而傳道之人,就有落魄山次席供奉謝狗,被抓過幾天壯丁的記名供奉甘棠,再加上從集靈峰搬到這邊的四位中土神洲道門高

真。六人入山修行,幫忙傳道的師父,就有六個。

學道與傳道雙方,豈不是等於一對一?!

一般山上所謂親傳,也多是一位師父帶幾個嫡傳的情況,哪有這種可遇不可求、做夢都不敢想的特殊待遇?

這讓跳魚山學道六人,個個

最先來到跳魚山當師傅的那個貂帽少女,她自稱道號白景,曾經砍過幾頭王座大妖……誰敢相信這種事,誰都心中存疑。

約莫是在劍氣長城的戰場上,前天朝某頭王座大妖遙遙祭出過一把飛劍,昨日再對另外一頭王座大妖遠遠丟出一記術法,就算“砍過”?對待傳道一事,謝狗也沒什麼耐心,經常是他們每有提問,總喜歡把“次席”放在嘴上的謝供奉,便會與某人乾瞪眼,面面相覷,後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問得太玄乎還是太粗淺。後來謝狗覺得他們先前的學道路徑,都太不堪入目了,便隨便丟了幾種煉氣吐納術、洞府搬運法,總計六種,剛好屬於六個門類,讓他們好好

修習,不可挑三揀四,都學起來,她過段時日就會檢驗成果,先確定了他們學習不同道法的大致資質好壞,她再做決定,如何給他們量身傳道,開小灶。

六人不明就裡,他們資質再好,再被說成是修道天才,終究是寶瓶洲某國某地的鶴立雞群者。

哪裡知道“白景”這個道號的意義,哪裡知道這個貂帽少女,是遠古大地上,一片鶴群“道士”中,當之無愧的如龍者。不管怎麼說,在他們六人心中,至少是暫時,這位謝師傅的修道造詣,反而似乎不如後邊來的那個“一般供奉”甘棠,甘師傅好歹有問必答,所有疑惑都可以一一

幫忙解惑,而且解答得極為精準,有的放矢,

老聾兒啞巴吃黃連,偶爾小心翼翼望向遠處的白景前輩,後者面帶微笑,點點頭,丟個或鼓勵或欣慰的眼神,教得不差。

害得老聾兒都要擔心,自己這個湊數打短工的,會不會就這麼變成長工。

來自祖庭桃符山,是那鶴背峰楊玄寶的首徒,香童,元嬰境。按輩分算,是符籙於玄的孫兒輩,其實已經高到不能再高了。飛仙宮魯壁魚,天君薛直歲的再傳弟子。斗然派掌門梅真的嫡傳弟子,白鳳。還有桃符山一候峰,梁朝冠。三位年紀輕輕的金丹地仙,其中梁朝冠還是一位劍修,當年丹成二品之時,同時孕育出一把本命飛劍,丹成與劍出之際,周身氣一匝,飛劍隨氣轉,梁朝冠人身天地之內,便有晦朔弦望循環一遍的祥瑞異象生髮,

更讓那一候峰祖師堂內供奉的那部祖傳道書《混元八景劍經》,“蠢蠢欲動”,似拜謁,如恭賀。

師尊立即幫忙與祖師堂稟報這個天大喜訊,所以梁朝冠才有資格去過一趟雲夢洞天。他與鶴背峰香童,一向是誰都看不順眼誰,一個覺得對方是躺在功勞簿上享福的主兒,每次現身,眼睛都是長在眉毛上邊的。一個覺得對方是因為修道資質太一

般,才會在符籙大道之外橫生枝節,成了個什麼劍修,將來有甚出息。如果不是這趟落魄山之行,既然兩看相厭,自然不如不見。桃符山地界廣袤,二十餘峰,山中道觀宮殿更是三百有餘,道士數量之多,可想而知,在那兩座仙家

渡口,多少道士今日與誰一見,想要再見,就不知猴年馬月了。不曾想如今他們卻需要朝夕相處,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白玄得到了郭竹酒的點撥,跟誰都沒打招呼,就閉關去了。說是閉關,不過是屋門一關,往那蒲團一坐。

閉關破境,白玄不過用了一炷香功夫,出關之時,就已經是一位神完氣足、劍意沛然的龍門境劍修了。

一把本命飛劍縈繞白玄飛旋不停,如千百縷白雲縈繞一座巍峨山嶽,幾有一種浮雲帶山遊青天的跡象。

白玄一摔袖子,唸了個“收”字,飛劍便復歸眉心處。

本來聽見屋外鬧哄哄的,白玄就立馬不樂意了,看不起誰呢。

覺得自己閉關不一定能成功,需要護關?還是覺得成了個小小龍門境,就要與我道賀幾句?

都什麼臭毛病,咱們落魄山可不能被你們帶壞了風氣,如此虛榮做作,白大爺可不慣著你們!剛要嘴巴吃了幾斤砒霜,出了門就要見一個罵一個。結果白玄一轉頭,看到曹師傅也在呢,就坐在自己屋子廊下竹椅上邊,白玄立即搓著手,硬生生擠出滿臉燦

爛笑容,小跑到那個青衫長褂布鞋抽著旱菸的傢伙跟前,一個驀然站定,“曹師傅,擔心多餘了哈。”

陳平安笑道:“此次閉關消耗光陰,比我預期多出半炷香。下次閉關,再接再厲。”

小米粒坐在一旁,懷捧金扁擔和綠竹杖,雙手使勁無聲鼓掌,“厲害的厲害的。”陳平安站起身,將旱菸杆收入袖中,揮了揮煙霧,微笑道:“老聾兒,跳魚山幫忙傳道一事,如今人手足夠,你這邊就可以不用管了,傳道授業的師傅太多,反而

容易讓學道之人無從下手,貪多嚼不爛。當然,如果你自己對教學一事特別感興趣,也可以去那邊多看幾眼,總之就是此事不強求,全憑你的個人愛好。”

老聾兒如獲大赦,本來苦哈哈皺著的一張老臉,漸有舒展貌。

不曾想那白景前輩斜眼看來,想跑?!

你這一般供奉,身份不高,架子恁大,還想從我和小陌這邊請教幾門劍術?知不知道遠古歲月,欲得一兩句真傳,到底有多難?

當年有多少開竅的妖族煉氣士,為了從某位得道之士那邊聽聞道法,願意給那洞府的看門、當那道場的護山供奉,百年數百年?老聾兒便知自己是上了賊船,只好故作思量狀,臨時改口道:“山主,我覺得做一件事情,最好是有始有終。那跳魚山,不會每天去,免得妨礙別的師傅教學,偶

爾去那邊看看,指點幾句,總歸不難,也該如此。”

陳平安一臉為難,善解人意道:“不會耽誤甘棠供奉的自身修道吧?”

老聾兒看了眼年輕隱官,隱官大人也沒個確切的暗示,只好做個最不出錯的選擇,“不會,既然當了落魄山供奉,總要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就像一個傳道嚴苛的老師傅,與那憊懶徒弟詢問一句,小子修行如此勤懇,熬夜完成道門課業,不會傷神吧,多多注意身體啊。

陳平安點頭道:“心意到了就行,跳魚山傳道一事,將就將就便足矣。”

老聾兒臉上帶笑,漂亮話都給你說了,我將就?豈不是就是不講究了?

這落魄山,真不是一個實誠人可以待的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地兒啊。

那姓陳的一走,老聾兒便見那白景前輩神色不悅。

老聾兒心中苦悶,自己哪裡又說錯話了?

離開拜劍臺之前,陳平安以心聲笑道:“等到小陌回山,你們倆多多少少,抽空傳授甘棠供奉一兩種適合他的上乘劍術。”

謝狗不情不願說道:“老聾兒還不配讓小陌親自傳授劍術,我倒是可以挑個心情不錯的時候,傳授他兩種雞肋劍術。”

這次輪到山主斜眼看次席。

謝狗只好誠心誠意解釋道:“山主唉,一樣劍術兩個修道人啊,一種聞道便有三士之分,能一樣嘛。

“我之雞肋,卻是甘棠之無上珍寶。”“放心吧,他到時候一定會感恩戴德的。他孃的,換成是我,若能幫幾個孩子隨隨便便傳道幾天,說幾籮筐廢話,就能跟誰學成兩種……哪怕只是一種能讓白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