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節 小辰的詭屋

    23 歲那年,我從大學一直談的男友去世了。

    我們當時連雙方父母都見過了。

    去年他和我一起旅行的時候,在山頂上求婚。

    我都答應了。

    可他轉眼就不見了。

    他去世後,我仍然住在和他一起租的房子裡。

    房子很大,上下兩層加起來一百七十多平。雖然空,但我們養了一隻叫多多的邊牧,再加上男友留下的痕跡,讓我覺得很安全。

    住在這裡,有時候能讓我覺得,他還在。

    所以無論父母怎麼勸我,我都沒換房子。

    24 歲生日那天,我從外地出差回來,在電話裡騙爸媽說自己約了朋友。

    然後發微信給熟悉的西點店,給自己訂個小份的水果蛋糕。

    那是男友生前最喜歡的一款。

    那蛋糕店是西點師傅一個人打理,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長得黝黑,高壯,但手藝很好。

    我說一份水果蛋糕,謝謝。

    他說生日快樂。

    我說你怎麼知道?

    他在電話那頭只是笑,不答話。

    我道了謝,掛斷電話,但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但也沒多想。

    撂下電話沒一會,屋外下起了暴雨,雷聲陣陣襲來。天已經黑透了,每一下閃電都顯得猙獰。

    我有點怕,就抱著狗子多多看電影,等蛋糕。

    看了一大半,突然整個屋子一片漆黑。

    停電了。

    我開了手機的燈,卻抱著狗不敢動彈。

    這時,門口響起了鈍重的敲門聲,狗子蹬了我兩腳,迅速躥向門口,狂吠起來。

    1

    「誰啊?」我站在門口問。

    「你的蛋糕。」

    我長出了一口氣。

    是西點師傅的聲音。

    我把狗子趕到廚房,她太兇了,關起來,才敢去開門。

    接了蛋糕,我發覺那分量很重。

    「我只點了小份的……」

    「你過生日嘛。」

    我笑起來,「會很胖的。」

    師傅沒答話,往屋裡看了一眼,「停電了?」

    我點頭。

    「幫你修一下?」

    「你會?」

    「我開店的,這東西不會?」

    他很快讓屋子重新亮了起來。

    我這才看清,他全身都已經溼透了。

    我說,「真是麻煩你了。」

    他看了眼廚房。那裡面,我的狗還在叫囂著。

    「不麻煩,」他的目光轉到我身上,「我還沒吃飯,要不,我陪你過生日吧。」

    2

    「今天太晚了,不如……改天,我請你吃飯。」

    我走向門口,想要替他開門。

    可他一步上來,抵住了門口,「外面雨很大。」

    我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要發怒。可是,他比我高了一頭,身形寬闊,我根本不敢惹怒他。

    「我可以把傘借給你……要不,幫你叫輛車?」

    他沒答話,只是看著我。

    「小辰,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我不記得我告訴過他我的名字,「你想說什麼?」

    「我對你就是一見鍾情。從你第一次來店裡,我就喜歡上你了。」

    他說話的時候,死盯著我。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認真、或者堅定的眼神,只是我讀不懂。

    「你跟我在一起吧,我會對你好,對你很好……」

    對我很好,就堵著我家的門口表白?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著用最鎮定的語氣回答他。

    「師傅……」

    「我不叫師傅,我叫徐虎。」

    「好,徐先生,我……我有男朋友了啊。」

    他愣了一下。

    溫柔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冰冷。

    「你……有男朋友?」

    「是啊,他加班去了,很快就會回來的。」我擠出個笑容,「所以徐先生,你先走吧,免得他回來不好解釋。」

    這家裡有很多我男友的痕跡,包括門口的男士拖鞋。而且我男友也去過他的店。所以我這麼說,應該很可信。

    可是……

    「為什麼?」他質問著,「為什麼騙我?」

    「我沒騙你啊。」

    「年初,你拿著這款蛋糕去過墓地。那墓碑,是誰的啊?」

    3

    他到底知道我多少事?他怎麼知道的?

    男友還在的時候,我們經常光顧他的蛋糕店。後來為了方便,加了微信。

    但除了訂蛋糕和付款,我們從沒聊過天。

    我也沒在朋友圈透露過男友過世的消息。

    所以這所有的信息,都是他默默窺探出來的!

    想到這裡,我立刻跑向廚房,想要把多多放出來。

    只有她能保護我。

    可剛剛碰到門把手,就被他拽住了衣服。

    他一扯,我整個身子都倒飛了出去,躺在地上。

    緊接著他壓了上來,用一塊毛巾捂住了我的嘴。

    那毛巾味道很怪。

    大概是迷藥。

    我想要屏住呼吸掙脫出來。

    可他只用一隻手就扣住了我兩條手臂,坐在我的腰上,無論我如何掙扎,他都紋絲不動。

    我的氣力很快耗盡,開始不得不呼吸帶著迷藥的空氣。

    和電影裡演得不一樣,我呼吸了很久,才開始頭暈。

    這期間,腦子裡無數可怕的念頭閃過。

    我怕極了,開始抽泣,眼淚大顆大顆地滑落。

    他盯著我,在我最害怕的時候,就那樣死盯著我,甚至帶著詭異的笑意。

    我讀懂他的眼神了。

    是瘋狂。

    4

    醒來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

    燈光很亮,茶几上擺著水果蛋糕,已經插了蠟燭。

    徐虎也不見了。

    我於是起身,想要悄悄離開這房子,可剛走出一步,突然腳下一絆,整個人跪在地上。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雙腳分別被綁在了一起。

    我用力試了幾次,根本掙脫不開。

    躺在地上,也沒法爬起來。

    我被這處境嚇壞了,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眼淚。

    此時我聽見廚房的滑動門開了。

    接著是徐虎沉重的腳步聲。

    他快步走過來,將我扶起來,嘴裡唸叨著,說小辰你沒事吧?

    我哭著,央求著,我說我所有的錢都可以給你,求求你放了我。

    求你。

    他被我逗笑了,說我不要錢啊。

    「也不會放了你。」

    我的眼淚仍然止不住,就在此時,我透過廚房的門縫,看見了多多。

    她躺在地上。

    胸口的起伏,已經輕微得難以察覺。

    而我此時才發現,男人手裡,正拿著一把尖刀。

    我腦子一陣劇痛。

    「你把多多怎麼了?你把她怎麼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迷暈了,不然會很吵。」

    「她沒死……」他神色平靜,「小辰,只要你聽話,我不會傷害你的。」

    他露出討好似的笑容,「你聽話就好。」

    說完,他坐到我身邊,用手裡的刀子弄了一大塊蛋糕,端在我面前。

    「啊。」他示意我張嘴。

    我順從張開嘴。

    看著那刀尖,緩緩將蛋糕送進我嘴裡。

    混著我自己的眼淚。

    「好乖。」

    5

    他從廚房裡拿了紅酒和杯子,和我一起喝酒。

    讓我躺在他的腿上,一起看電影。

    他和我說,已經暗戀我兩年了。

    他的手一直在摸著我的頭髮,那手滑膩膩的,又可怕,又噁心。

    「所以你知道那天,我多高興嗎?就是,我發現那個男人死了的那天……我覺得,這是上天把你讓給我了。」

    我又想男友了。

    在山頂求婚時,他說,會永遠護著我。

    他食言了。

    他食言了,現在,沒人護著我了。

    「再喝一點吧。」我說。

    「再喝一點?」

    「是啊。」

    徐虎很開心,又倒了些酒。

    他把我扶起來,餵我喝了一杯,自己也喝下一杯。

    我說還要。

    我故意讓酒液從唇角洩出一滴,故意用舌尖擦拭,故意讓碎髮粘在側臉上,故意用迷離的眼神看他。

    我說,我們多喝點。

    他開始順從,一杯接著一杯地倒酒,喝下。

    我想,他知道我的很多信息,可他大概不會知道,男友走後的半年,我獨自喝過多少酒。

    我早已沒法將自己灌醉了。

    6

    他比我多喝了幾杯,到凌晨兩點的時候,終於緩緩睡去。

    而我則用被綁著的雙手,拿起他那把尖刀,讓刀刃在兩手幾毫米之間的空隙裡割繩子。

    好在那刀子銳利,手腳的繩子在十分鐘之內就被我割開。

    我回過身去,想去拿手機報警。

    那手機我到家之後就沒動過,應該還在手包裡。

    我看向那男人,他此時睡得愈發安穩,鼾聲陣陣。

    我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的衣架,在手包裡翻找。

    可是,手機不在。

    「你是要找這個麼?」

    我猛地回頭。

    看見那男人手裡,正拿著我的手機晃動著。

    7

    雖然被他算計了,可好在,我為了那手機,此時所站的地方,離房門只有一步遠。

    能逃出去,比什麼都強。

    被嚇得尖叫了一聲之後,我立刻躥向房門,扭動鎖頭。

    可他更快。

    像一道影子似的衝了過來,從沙發到門口,只用了一瞬間。

    在我打開房門的那一刻,他一把扯住我的頭髮,另一隻手裡,還抓著那把尖刀。

    我又疼又怕,瘋狂地大喊。

    就在此時,一聲高亢的犬吠。

    是多多。

    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從拐角處飛躥出來,一口咬住了那男人的手臂。

    男人吃疼,放開了我的頭髮,本能地掙了兩下,可是多多咬得很牢。

    我擺脫了掌控,連滾帶爬地衝出門,抵在門口大喊,「多多!」

    她得和我一起走!

    可等我回過頭,卻看見,那男人已經將尖刀刺進了多多的肚子裡。

    鮮血湧出來,已經在地面上鋪了一大片。

    可是多多仍然咬著那男人的手不放。

    無論他如何扭動手臂,如何抽動刀子……

    而多多的眼睛,一直看著我。

    眼角有淚水。

    和人類一樣的淚水。

    「你要好好活啊。」

    我又聽到了男友臨死前的話。

    「不能陪你了,但你得活下去!」

    我猛地關上門,想要敲鄰居的門,卻立刻意識到,鄰居的門還沒開,我可能就又落入魔爪了。

    於是我回身跑出樓門,一路跑向深夜無人的馬路。

    8

    大雨傾盆,幾秒內就溼透了我的全身。

    但我卻感謝這場雨。

    這種能見度底下,只要我跑出幾百米,他就沒法找到我。

    只要我找到一個人幫我報警。

    可是,小區的門衛室是空的,小區外的所有店鋪都關著。

    城郊的馬路上,只有路燈發出的幽黃色的光。

    雨幕之下,零星的車子飛馳而過。

    我揮手,叫嚷,可沒人為我停車。

    我不敢停留,我知道那男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我於是沿著馬路跑起來,終於看見數百米外,一個加油站亮著燈。

    我知道,那是這雨夜裡,唯一的生路。

    雨水不斷衝進我的口鼻裡,每呼吸幾下就會嗆到一次。

    我穿著睡裙,赤著腳。

    積水沒過了腳踝,不時踩到的石子傳來鑽心的痛。

    溼透的衣服很冰很冰。

    但我顧不得了,拼命用最快的速度跑著。

    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我終於衝進了加油站裡的便利店。

    撲通一下倒在地上。

    那穿著工作服的女店員看見我,嚇了一跳。

    我說,「救我,有人在跟蹤我,求你,救我!」

    9

    我躲進了那便利店的倉庫裡。

    這地方很暖和。

    而那店員則慌忙報了警。

    我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

    數百米的距離,三四條岔路,看不見人的大雨裡面,他不可能再找過來。

    想到這,我只覺得這倉庫是我呆過最溫暖的的地方。

    甚至讓我有了一絲睏意。

    可是,兩分鐘之後,我聽見便利店的歡迎語音再次響起,又有人來了。

    「95,加兩百。」

    是那男人的聲音。

    他開了車子!

    是啊,他會開車追我!

    而加油站是最近的能報警的地方,他一定會來!

    10

    「您找什麼?」女店員問。

    我聽見那男人在貨架之間不斷踱步。

    他在找我。

    「你們這,有創可貼嗎?」那男人搪塞著。

    「你後面兩排,右手邊。」

    「好的,謝謝你。」

    那男人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離倉庫的門,離我,越來越近。

    我不敢呼吸,只能捂著嘴,無聲地掉眼淚。

    啪嗒,啪嗒,啪嗒。

    他的腳步聲越來越大。

    在倉庫門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許久。

    他始終沒走動。

    我覺得,他隨時都會打開門進來。

    「沒找到嗎?」

    又是那店員的聲音。

    「沒有,你們這倉庫裡面好像漏水。」

    那是我身上的雨水。

    我被淋了太久了,身上的水此時還在不斷流下,擴散,此時已經流出了倉庫的門底。

    「哦沒事,我等會去修,謝謝你啊。」女店員說著。

    「嗯。」

    他的腳步終於再次響起。

    漸漸走遠。

    可是這家店太安靜了,安靜得令人窒息。

    我能清晰地聽見他將東西放在收銀臺上,店員用激光掃碼,按鍵盤。

    「16 塊,你買這麼多創可貼?」

    他點頭,「被我家狗咬了。」

    「啊?誒呦,這麼嚴重!」女店員似乎看見了那條傷口。

    「這不正要去醫院呢麼。」

    「那你趕緊吧,好像得打好幾針。」

    那男人笑了一下,腳步聲又響起了。

    然後,是超市門口那自動播放的語音歡迎詞。

    他開了門,他要走了。

    「誒等等……」

    是女店員的聲音。

    「怎麼了?」

    「我……我本來不想麻煩你的,而且你又傷了……」

    男人笑了一聲,笑聲,很柔和。

    「沒事的,你說。」

    「你能多陪我們一會麼?」

    「你……們?」

    「對,剛才有個小女孩被變態跟蹤了,躲到我這來了。」

    「變態?」

    「是啊。」

    「沒報警?」

    「報警了,但還沒來呢,估計還有幾分鐘就到了吧……你多陪我們幾分鐘吧。」

    「嗯……」

    「求你了,你這麼高,變態看到你就會跑的。」

    「也行。」

    「太謝謝你了,太謝謝你了。對了我把錢退給你吧。」

    「不用……對了,你這裡有可樂麼?」

    「我去給你拿!」

    「多謝你啦。」

    腳步聲。

    和更鈍重的腳步聲。

    冰箱的門開了。

    忽然,砰。

    一聲悶響。

    那是肉體倒地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男人的腳步,不慌不忙地,越來越近。

    倉庫的門,開了。

    11

    我被重新捆住了手腳,用膠帶捂住了嘴,塞進了車子的後備箱。

    我在車子裡不斷顛簸。

    我知道,車子在向我家行駛。

    那是我的家,可我確信,再次回去,會變成我的牢籠。

    正絕望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了一聲警笛。

    是警察。

    與此同時,車子也開始減速。

    我必須讓警察知道我在這裡!

    我開始瘋狂地踹後備箱。

    可我被捆住了手腳,橫臥在車廂裡,根本無法向上使力。我只能用腳踹車廂的邊緣。

    車子緩緩停了下來,可此時,車廂裡傳來激昂的音樂聲。

    是那個男人,在用音樂掩蓋我的聲音。

    我聽見對面的警察大喊著與男人交談,夾雜在敲擊車身的雨聲和搖滾樂句裡。

    我試著晃動車身,可很顯然,那幅度不足以引起警察的關注。

    半分鐘後,車子再次開動了。

    警笛聲,也漸漸遠去。

    等到後備箱再次打開,我看見的,又是那男人陰鶩可怖的臉。

    「你渾身都溼透了,我幫你洗個澡,換身衣服吧。」

    12

    他把我推進浴缸裡,用水龍頭沖洗著我。

    泥漿混著眼淚,從我的身體上滑落,一點點從下水口流逝。

    浴室裡的地面汙濁不堪,角落裡,是大片大片的狗毛。

    我想,那是多多的。

    這次,他沒綁住我的手腳。

    就連他也明白了,我根本不敢反抗了。

    他停下花灑,拿出醫藥箱。

    用棉籤佔了紅藥水,另一隻手握住我的腳踝,抬到他眼前。

    他仔細地看我腳上的傷口,然後用棉籤按上。

    他的手力量很大,腳踝被他攥得生疼,棉籤按住傷口時也傳來刺痛。

    我本能地縮腳。

    「別動。」他說,「腳很漂亮。」

    「一會進屋,你化個妝,我幫你,換身衣服。」

    「你有件白裙子,露背,連體的。」

    「我喜歡白色。」

    他盯著我的腳,自顧自說著,眼裡有可怕的光。

    「換完,我們一起過生日。」

    「然後我和你表白,剛才我表現得不好,這次我重新表白一次。」

    「這次,你要答應我哦。」

    其實這一刻,我已經顧不得憤怒了。

    只有畏懼。

    我渾身抖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更不敢有半句拒絕。

    還不如死了。在那個浴缸裡,這個想法越來越清晰。還不如死了。

    就在此時,我聽見客廳外,門上有鑰匙轉動的聲音。

    那是整個晚上,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

    是趙哲。

    13

    我常年出差,多多之前都是男友在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