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 作品

第 3 節 應得的報應

    01



    湖面確實很大,遊客也的確不多。我們要了一艘四座的小船,慢悠悠踩著往湖心劃去。



    湖心有好幾個小島,島上沒有建築物,只有各色雜樹和亂開的野花。這些小島是不許遊人上去的,岸邊沒有碼頭。



    我故意把船朝小島的方向蹬,我已經看清楚了,岸邊長了很多水生植物,還有一片開得嬌豔的野花。



    我要讓吳建文給我摘花。等他探身摘花的時候,我就把他推下去,幹掉他之後我再拉著吳珊珊跳湖。



    三人一起落水,只有我一個人能活下來。



    我已經喪心病狂,什麼都顧不得了,我只想讓他趕快死,死得透透的,帶著他的孽種一起給我的朵朵陪葬。



    一切的悲劇都是因為他,他不死,我這輩子都不開心。



    靠近小島的地方,水面上漂浮著很多野菱角的葉子。吳建文扯了一根蘆葦挑起野菱角的葉子,把上面結著的菱角摘下來拿給吳珊珊玩。



    「爸爸,我也想撈菱角,讓我撈。」吳珊珊開心地笑著,想拿蘆葦自己撈菱角玩。



    「不行,這樣危險。爸爸給你撈就行了。你好好坐著。」吳建文笑眯眯的,早就忘記了自己還有個女兒已經變成了冰冷的骨灰。



    我移開視線,不想再看到這父女倆。他們讓我覺得憤怒、噁心。



    船突然晃動了一下,「珊珊,別亂動!」吳建文突然大吼一聲,伴隨著他吼聲的,是噗通的沉悶落水聲。



    我扭頭一看,吳建文還好端端地呆在船上,吳珊珊卻不見了!



    「快!快救救珊珊!珊珊掉下去了!」吳建文不會游泳,只能拼命朝我求助。



    救生衣對吳珊珊來說太大了,她在水裡浮浮沉沉,開始嗆水。我盯著她的臉看。



    那是一張痛苦的臉,臉皺在一起,尖俏精明的下頜線消失了,臉蛋圓圓的,是一張純粹的、五歲孩子的臉。



    五歲零八個月。這個孩子,還不到六歲。在水裡,她顯得又弱小又可憐,一點也不可恨。甚至因為同父異母的關係,我還從她的眉眼中看出了幾分朵朵的影子。



    我猶豫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猶豫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腦子還沒做出決定,手已經把鞋子脫下來了。



    我飛快扔掉外套跳進水裡,冰冷的湖水漫過身體,當吳建文從我手裡接過吳珊珊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救了吳珊珊,救了吳建文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吳珊珊嗆了水,咳嗽得厲害。吳建文把她的雙腳倒提起來給她控水,她咳嗽了一會兒,呼吸終於平穩了。



    吳建文脫下自己的外套包著吳珊珊,一邊用我的外套擦她溼透的頭髮,一邊慶幸不已地對我說:「幸好你在。你水性好,跟你一起划船太有安全感了。」



    上船沒多久,吳建文就把救生衣扔到了一邊。因為我嘲笑他肚子大,穿著救生衣看上去像頭狗熊。



    我是故意的。我知道吳建文很注意自己的形象,也知道他被救生衣勒得很難受。



    我當然知道這一點,不然我不會提議來划船。只是我沒想到,掉下去的是吳珊珊,不是吳建文。



    這邊動靜已經引來了湖面上的巡管員,暫時沒辦法再對吳建文做什麼了。我縮著肩膀坐在座位上,心中充滿了沮喪和對自己的憎恨。



    如果我聰明一點,我就應該趁亂把吳建文推下去,等我把吳珊珊救上船,吳建文也死得差不多了。



    誰會責怪我救了小孩沒救大人呢?



    為什麼我這麼蠢,為什麼我要跳下水去救吳珊珊?吳珊珊害死了我的女兒,我卻跳下水去救她了的命?



    我痛悔,沮喪,卻又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來殺死吳建文。



    怎樣才能製造一場意外,讓吳建文死得順理成章,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呢?



    吳建文對頭孢過敏,我可以把頭孢的藥片放進吳建文常吃的維生素藥瓶裡,造成他誤服藥物的假象……



    為了讓家裡順理成章出現頭孢,我假裝感冒頭疼,讓王姐去藥房買了點頭孢回來。



    藥買回來了我才發現,頭孢的藥片跟吳建文每天都吃的維生素藥片完全不一樣。維生素的藥片大得多,清醒狀態下,吳建文是不可能把頭孢藥片當維生素吃掉的。



    什麼時候吳建文才腦子不清醒?醉酒的時候。



    我必須讓吳建文在醉酒的情況下「誤服」頭孢。



    好在這種機會並不難找,吳建文常年在外面應酬,經常喝得醉醺醺的回來。我只要在他神志不清的時候給他喂一顆藥就行了。



    頭孢+酒+過敏反應,吳建文準能死得透透的。



    這天,吳建文又醉酒回來了,司機把他扶進屋的時候,他路都走不穩了。



    我把吳建文扶進臥室,王姐張羅著要煮醒酒湯,我讓她別忙活了,說我剛買了一種保肝護肝的解酒藥,一會兒讓他吃點解酒藥就行了。



    解酒藥是智商稅,我當然知道,但是除了解酒藥,誰會在醉酒的情況下服用藥物呢?



    不服用藥物,又怎麼會出現誤服的情況呢?



    王姐離開臥室了,吳建文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碩大的肚腩一起一伏,看得我一陣噁心。



    以前覺得他白白胖胖像個彌勒佛,讓人很有安全感,現在我看他就像一堆垃圾,不,垃圾都比他可愛。



    「水……」吳建文費勁地睜開眼皮看了我一眼,「渴。」



    「我去給你倒杯水,喏,你先吃一顆解酒藥,明天醒了不會頭痛。」我把頭孢從藥瓶裡倒出來,放在蓋子上,又把蓋子遞到他嘴邊。



    奇怪,我完全並沒有想象中的緊張或者害怕,我的手把小蓋子拿得穩穩的,手指沒有絲毫的顫抖。



    我等著吳建文暴斃,等著所有的憤恨和委屈得到洗刷。我想,如果朵朵在天上看著,她也一定會覺得媽媽做得對。



    吳建文試著抬起身子卻沒能成功,他嘟囔道:「你餵我。」



    「好。」我微微一笑,「你張嘴。」



    吳建文張開嘴,我將藥丸輕輕放入他的嘴巴,溫柔地說:「我去給你倒杯水。」



    看著他嚥下去,我轉身離開房間。



    王姐在外面收拾屋子,見我出來,忙問:「小吳還好吧?」



    「嗯,我讓他先吃點解酒藥,他有點口渴,我給他倒杯水送進去。」我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特別清楚。



    我讓吳建文自己吃解酒藥,他吃錯了藥,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吃藥的時候,我出來倒水了。王姐就是我的證人。



    我的腦子裡已經開始預演救護車嗚啦嗚啦開進小區的情景了,不行,我得控制好表情,我不能笑。



    吳建文終於要死了,我真的好開心。



    02



    想象是美好的,可是,等我端著水杯走進臥室的時候,臥室裡的景象讓我噁心、生氣又失望。



    吳建文居然吐了一地!床前的地毯上全都是他的嘔吐物!整個臥室都散發著濃濃的臭氣!



    「王姐!王姐!」我也差點吐了。我捂著鼻子一邊高聲喊王姐,一邊試圖在一堆嘔吐物裡尋找那片藥丸。



    地上一片狼藉,再加上地毯上的花紋,實在看不出有沒有那片藥丸。



    等王姐把床上地上收拾乾淨,我看著睡如死豬的吳建文,心裡最後一點幻想也破滅了:都過了這麼長時間了,如果藥丸還在他胃裡,他早該發作了。



    看來,藥丸被他吐出來了。



    這個王八蛋,命怎麼就這麼大呢!難怪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哎呀,這兩瓶藥怎麼能放在一起呢?」王姐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沉思,我一扭頭,就看見她手裡拿著醒酒藥和頭孢的瓶子,一臉的驚恐。



    「啊!」我也馬上裝出驚恐的樣子,「我今天昏了頭了,忘了把頭孢收起來了。」



    「可不是嘛!幸好小吳沒有吃錯藥,不然就太嚇人了!」王姐盡職盡責地把頭孢藥瓶拿走,「小趙,我把這藥單獨放到廚房去,你要吃就去廚房拿吧。」



    廚房,吳建文的禁地,他從來不進廚房。很好,醉酒吃錯藥的招數也不能用了,王姐會起疑心的。我的路又被堵死了一條。



    怎樣才能不留痕跡地殺死吳建文?我魔怔了。



    我藉口家裡沒孩子不需要保姆,把王姐解僱了。多一個人多一雙眼睛,風險能減少一分是一分。



    中午看本市新聞,一男子在溫泉浴室滑到,後腦勺著地引發腦幹出血摔死了。



    這樣也能死人?實在讓人意想不到。我再次看到了希望。



    真正策劃起來我才發現,這事其實並不容易。想讓吳建文在浴室摔倒很簡單,在地上灑一些洗潔精或者沐浴露就可以了。可是,怎樣才能讓他毫無防備地去踩溼滑的地板呢?



    清醒狀態下不行,他會喊我把地面弄乾淨。喝得太醉不行,他回家倒頭就睡了,根本不會去浴室洗漱。



    挑一個他有點醉又醉得不那麼厲害的日子,並不容易。



    我等了大半個月,終於等到了。



    這天,看到他走路不太穩,說話也有點大舌頭,回家卻沒有倒頭就睡,還纏著我想跟我親熱,我就知道,機會來了。



    我強忍著噁心假意應付他,嬌滴滴地讓他先去洗個澡。



    「我去準備一下浴巾和浴袍。」我朝他拋個媚眼,「你先把髒衣服換下來扔到洗衣籃裡。」



    浴室和洗衣區是分開的,估摸著吳建文去脫衣服了,我把準備好的稀釋過的沐浴露倒在浴缸和花灑前面——無論他先淋浴還是先泡澡,都能摔死他。



    他的拖鞋我已經換掉了,藉口那雙防滑拖鞋有點舊了,給他換了一雙不防滑的拖鞋。



    看到我出現在洗衣機前,吳建文伸手想摟我,「走,一起洗。好久沒洗過鴛鴦浴了。」



    「才不要呢,你身材都走樣了,誰要跟你洗鴛鴦浴?」我故意刺激他。吳建文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偏偏身材發福,整個人都奔著油膩大叔的方向發展。



    吳建文不高興了:「這還不是累出來的?我要像你那麼清閒,我天天去健身,八塊腹肌分分鐘的事。」



    累出來的,明明是他喜歡胡吃海塞,喜歡在外面推杯換盞,高談闊論,自以為自己是風雲人物,還說得好像他多麼勞苦功高一樣。真噁心。我在心裡冷笑。



    再說了,我也就這兩個月才清閒下來,以前又上班又養兩個孩子,雖然有王姐,每天也是忙得團團轉。他吳建文以為我在家裡當闊太太嗎?



    他的小破公司總共不到 50 個人,賺的錢只夠維持公司正常運轉,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掙的。他有什麼臉說我清閒?



    「好了,我錯啦,老公天天在外面應酬辛苦了,快去洗個澡放鬆放鬆吧!」我趕快認錯,把他朝浴室推。



    快去死吧。別用你的肥肉來噁心我了。



    吳建文進浴室了,我等在外面,等著那意料之中的一聲重擊。



    「砰……」果然有摔倒聲傳出來,可是,這聲音拖泥帶水,不如我想象中的乾脆和沉重。



    浴室裡傳來吳建文的咒罵聲,他氣急敗壞,大聲喊我:「趙濛!趙濛!」



    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失望得無以復加。老天爺是不是瞎了眼?吳建文居然沒摔死!他居然還不死!



    等了幾秒鐘,我才假裝腳步匆匆地朝浴室跑,「哎,怎麼了?熱水器壞了?」



    吳建文半躺在地上,正抓著浴缸試圖站起來,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看上去可笑極了。



    見我進來,他大發雷霆,「地上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滑?你做衛生怎麼做的?肥皂泡都清理不乾淨,連個保姆都不如!」



    我灰心失望,難過得想哭,卻只能強忍著跟他道歉認錯,說他回家前我剛洗過澡,地上忘記清理了。



    老天爺確實沒有長眼睛,一而再、再而三地庇佑這樣的垃圾。我的女兒屍骨未寒,他天天在外面跟人把酒言歡。



    為什麼死的是我的朵朵,不是他!為什麼!



    摔了一跤,吳建文居然一點事都沒有,連骨折都沒發生,不得不說,長一身肥肉有時候還是有點用的。



    三次,我試了三次了,失敗三次了。夜裡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掙扎著到底要不要衝到廚房拿把刀,直接把吳建文砍了算了。



    不行,我還有父母,朵朵的死訊我還瞞著他們。如果我也死了,兩個噩耗同時傳入他們耳中,他們會崩潰的。



    我不能衝動,我必須製造意外,用意外來殺死吳建文。



    還有什麼更加保險的死法呢?摔死,溺水,中毒,還有什麼看似意外的自然死法?



    我絞盡腦汁,每天都在思考這個問題。終於有一天,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靈感是樓下的阿姨們提供的。那天我出門買菜,正好聽見阿姨們在閒聊,說誰誰家的小孫子太調皮,用網上買的弩弓把我們小區的攝像頭全弄壞了。



    「那弩弓勁兒可大了,箭頭嗖的飛過去,磚頭都能弄裂。」一位大媽搖頭嘆氣,「這孩子的父母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怎麼能在網上給小孩買這麼危險的東西呢?萬一要是射到人,對吧?那可是人命官司!」



    小區的攝像頭全壞了?我抬頭朝攝像頭的方向看了看。心中有了一個模糊的想法。



    我們小區比較小,當初買這裡的房子是看中了它的學區價值。因為小,小區裡沒有地下車庫,只在綠化帶旁邊隔出幾個 l 形的車位。



    我們家的車位,就在「l」形的「_」裡。房子買的晚,只剩最裡面這個車位了。



    這個車位附近的上空,有一根電線橫穿而過。觸電,是多麼自然的意外,觸電而亡,多麼的順理成章。



    關鍵是,這個偏僻的位置,除了吳建文會過來停車,平時根本不會有人經過。要死也只死吳建文一個,不會誤傷別人。



    我等。等下雨天。



    第三章



    01



    小區外面就有一個小公園,公園裡有個小廣場,廣場上有人放風箏。我盯著那些五顏六色的風箏,真希望它們快點掉下來一個,掉到那根電線上。



    當然,老天爺不會對我那麼好的,它不會讓我省哪怕一點點心的。風箏們在天上飛著,沒有掉下來。



    半夜一點,吳建文應酬還沒回來,我給他打過電話,他說他今天要晚點,大概兩點左右才能到家。



    很好,該我上場了。



    我換了一身黑色衣服,戴上黑色鴨舌帽,把帽簷拉得低低的,我揹著黑色的大包,裡面放著一把簡易摺疊梯和一個風箏。



    小區裡空無一人,路燈的光線很黯淡。我走到我家車位旁邊,拉開摺疊梯,把風箏掛到了電線上。



    老天爺還是幫我了我一點小忙的,綠化帶附近種著樹,伸出的樹枝將風箏擋住了一半。掛在電線上的風箏,並不顯眼。



    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從傍晚一直下到半夜。明天正好是我跟吳建文的結婚紀念日。我對他說,我會在家裡做幾個他愛吃的家常菜,兩人在家裡紀念。



    他答應了,說他會早點回家。



    我把風箏線撥到旁邊的樹枝上勾著防止它垂下來。收好摺疊梯回到了家裡。



    一路上我都沒有碰見任何人。攝像頭壞了,誰都不知道那個風箏是我放上去的。



    第二天的雨如期而至,傍晚時分,天開始下雨,雨越來越大。天黑之後,我撐著傘走出家門,朝我家的停車位走。



    我包裡裝了一根伸縮橡膠棍。我要用這根棍子把風箏線勾下來,讓它垂到停車位的旁邊。



    我計算過,吳建文停好車推門出來,站直的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正好能碰到這根風箏線。



    觸電,多麼自然的意外。廣場上的風箏掉到了我們小區,下雨天,歸家的業主不小心碰到了帶電的風箏線。停車位太偏,他倒在地上無人發現,電流靜靜奪走了他的生命。



    完美啊。



    菜品我早準備好了,番茄燉牛腩,乾燒小黃魚,爆炒大蝦,糖醋排骨,清燉烏雞湯,香煎豆腐,粉絲娃娃菜,絲瓜雞蛋湯……每道菜,都是我的朵朵愛吃的。



    朵朵走後,這是我第一次用心做飯,所有菜都洗好切好,準備下鍋烹製。砂鍋裡的雞湯已經開始飄出香味了,想起朵朵香甜吃飯的樣子,我的眼眶又忍不住溼潤起來……



    看看時間,我調整好情緒,給吳建文打了個電話:「老公,你到哪兒了?」



    「已經在路上了,雨太大了,路上很堵,可能要晚點到家了。」吳建文的語氣有些煩躁,「對了,一會兒你下來接我一下,我後備箱放的雨傘不見了,真是見鬼了。」



    「雨傘不見了?」我表示驚訝,「是不是後備箱太亂,你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