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謙 作品

第 8 節 看不見的煙火

    我第一次見林念是在深城海上世界的一家豪華 ktv,

    她站在一排姑娘的最末端,任我們挑選。

    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 ktv「公主」。

    白淨,纖細嬌小,我一隻手就能遮住她的臉,把襯衫套在她身上,她要把袖子挽起三四圈才能露出手來。她用眼睛瞪我,或者抿嘴笑的時候,尤其漂亮。

    但那時的她太青澀了,與整個場子格格不入,縮在角落裡,把所有燈光都避開了。

    可唐總的大客戶仍然挑中了她。

    那時候,我已經是這種場合裡的老手了。整個晚上,我和自己被分配的姑娘打得火熱。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眼睛總會瞟向她。

    我看見她身子僵硬地坐在那,不敢離那中年客戶太近,也不敢太遠。她小心翼翼地倒酒,小心翼翼地切水果,小心翼翼地躲避著鹹豬手。

    那畫面很奇怪,她就像墨水上浮著的羽毛,搖搖欲墜,令人揪心。

    但她是個 ktv「公主」,我心裡想著。

    既然幹了這行,那所有的惺惺作態,就都可以歸結為業務能力差。想幹淨,你別進染缸啊。

    我持續地給自己灌輸這樣的思想。

    直到我聽見一聲清脆的巴掌。

    響得把 ktv 裡的音響都蓋了過去。

    而林念此時已經跪在地上,捂著臉。

    但面無表情。

    「當他媽公主,不讓摸,你裝什麼啊?」

    唐總看見大客戶生氣,立馬上前,飛起一腳也踹在林念身上。

    這一腳極重,直接將林念踹著橫著倒下去,滑出去半米遠。

    她捂著肚子,橫臥在地上,突然身子劇烈一蜷,嘔出了大量的酒水。

    那之後,一直到 ktv 的保安趕來,林念都一直捂著肚子,沒法站起來,也沒人扶她。

    02

    鬧劇之後,ktv 的「媽媽桑」很快找了新的姑娘填補了進來,林念被救走的一分鐘後,場子又恢復了熱情。

    大客戶摟著新的姑娘,跳起癲狂的舞,並在凌晨兩點嗨到極致,拿著 ktv 裡的話筒大喊:「唐總,我們萬方城新盤的所有導視,都歸你了!」

    唐總那年三十九,聽到這話,整個人猛地蹦了一下,「草!梁總你他媽萬歲!」

    兩個人相擁,開了有金箔的香檳。

    只有我,盯著 ktv 的地面,想著,那姑娘的所有痕跡,就連嘔吐物,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那晚,梁總和唐總相互摟著,住進了離海上世界最近的希爾頓。

    安頓好他們,我則獨自離開,走進滿是低端商鋪和違建樓的海昌街,走向自己一千塊租的農民房。

    在一處街角,我再次見到了林念。

    南方溼寒的冬夜,凌晨三點,街上寂靜非常,她靠著牆壁,衣著單薄,站在依稀的燈影裡,肩膀和小腿上反射出瑩亮的光,美而易碎。

    她看見了我。

    我也看見了她,並且,不知道為什麼,停了腳步。

    我問她,住這?

    她微微點頭。

    「怎麼不回去?」

    她低頭,不答話。

    可能是得罪了客人,又被打了,怕丟臉,所以不敢回滿是 ktv「公主」的宿舍吧。

    我走上前,說「動手的是我老闆,他喝醉了,實在不好意思。」

    她仍然低著頭,沒有反應,但有一滴眼淚,已經落到了地上。

    我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忽然聽見她說,「有吃的嗎?」

    我回頭看她,她頭很低,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很白,身子有不易察覺的抖動。

    我想起她剛剛吐了很多,肚子裡沒東西,可能有些低血糖吧。

    但這個時間,附近沒什麼店開著。

    我說,「我家裡有。」

    她抬頭看我,眼裡有畏懼。

    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可剛走幾步,她也跟了上來。

    03

    她跟著我進了城中村,走進農民房,上樓,進了我的屋子。期間我們一直沒說話。

    那時我的出租屋只有二十幾平,一個臥室,一個陽臺,一個廁所。

    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我從櫃子裡拿了夾心麵包和牛奶,放在桌上,然後扭身去了廁所。

    我很清楚 ktv 公主是一種什麼職業,可是她羞赧的樣子,又不像裝出來的。

    就連剛剛與我搭話,似乎都用了很大的勇氣。

    我再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她侷促地坐在椅子上,邊上放著空的麵包袋子,

    「老闆,要現在就開始嗎?」她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盯著地面。

    我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

    但我把她領進來,真的不是為了那種事。

    我當時,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帶她到自己的屋子裡,讓她睡個安穩覺。

    我說,我帶你來不是為了這個。

    她慌了,說老闆,我可以給你打折。

    我笑,問,是麼?

    她說,是啊,你……你比那些人好。

    我把椅子扯了過來,坐在她對面,「多大了?」

    「19。」

    「做了多久了?」

    「兩星期。」

    「為什麼做這個?」

    「我……很需要錢。」

    「賺錢的工作有很多啊。」

    她搖搖頭,「沒這個賺得快。」

    那之後,我叫她去洗澡,自己把厚被子鋪在地面上,直接躺上去睡了。

    她洗完之後,啪嗒啪嗒地走過我身邊。

    我沒睜眼睛,故意將呼吸弄得沉重了些。

    她於是聲音更加輕了,關了燈,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輕聲說了句,「老闆,我叫林念。」

    04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我的衣服已經被整齊地碼放好,放在了凳子上。

    床也被重新鋪好。

    桌子上放了早餐,早餐邊上是我的鑰匙,應該是她用完還回來的。

    那天過後,我都沒有見過她。我繼續當唐總的跟班,每天遊走在各種酒局之間。當時山南區西里一片有許多灰色場所。我隨著客戶流連那些地方,但從來只讓客戶進包間,而我在大廳裡抽菸。

    每到這時候,就會想起林念。想她是不是已經被染成了同樣的灰色。

    除夕那天,我和唐總拜訪完最後一個客戶,他跟我說放假了,七天,回趟家吧。

    我沒回老家,捨不得機票錢。

    晚上,我到常去的飯館喝了瓶酒,給爹媽打了個視頻,騙他們說和哥們一起跨年。掛掉電話,把最後一杯酒喝完,我獨自往家走。

    十分鐘的路,那天走了很久。

    而剛走進城中村的巷子裡,我就看見遠處,林念正站在樓門口的燈下面。看見我來了,她立刻快步跑到我跟前,露出好看的笑容。

    和先前一樣純白色的笑容。

    她舉起手裡的大袋子,說,上次謝謝你,這次請你吃火鍋。

    我趕忙接了過來,「你怎麼知道我不回老家?」

    「我不知道啊。」

    「那你在這等我?」

    「你不在,我等到十二點會走的。」

    我站定,仔細看她。這才發現,她臉上掛著汗漬,面色憔悴,那袋子不重,她手上的勒痕卻又紅又深。

    「等很久了吧?」

    「誒呀你別管,快點上樓我想上廁所!」

    05

    她的袋子裡有一個電磁爐,一支煮鍋,還有各種可以下火鍋的菜。她說咱們弄清水的鍋,這樣吃完屋子裡也沒有味道。

    我說,你怎麼不回老家?

    她說,你不也沒回麼?

    我說,機票太貴了。

    她說,車票不貴,但我不想回。

    她告訴我,她老爸是爛賭鬼,賭贏了會喝得爛醉,賭輸了就要打人。

    她老媽身體不好,又總受氣,很早就過世了。老爸賭得就更兇了。

    「後來 19 歲那年,老爸在澳門呆了三天,輸光了最後一點家底。」

    「他回家,喝酒,打我,罵我是賠錢貨,說養我還不如養個畜生,說我還不如和老媽一起死了。」

    「我就跟他說你別打了,我去賺錢還不行麼?我不上學了,我養家!」

    「他突然就不打我了,他就……那樣上下打量我,說認識個牌友,是深城這邊的大老闆,說讓我和他幹,一個月能有十幾萬。」

    「他說的牌友,就是那家 ktv 的經理,長期招陪酒拿提成。」她噗嗤笑了一聲,然後就沉默了下去。

    這時候,鍋開了。

    她迅速夾起一隻牛丸,直接送到嘴裡。

    「哇好燙。」她嘴巴發出呼呼的喘氣聲,用手胡亂擦著眼睛。

    擦了好幾下,手仍然沒敢放下去。

    我不敢看她,於是低下頭,在地上拿了兩罐啤酒,起了。

    「喝點?」

    她說,「當然了!」

    那天我們兩個人喝了十幾支酒。

    她說,「好羨慕你啊,大學畢業,能在深城找份正經工作。」

    我說,「一個月三千五,扣了稅三千一,租房一千。」

    她愣了一下,「那是慘點,但是你以後一定會有發展的。」

    「誰知道呢?」

    「我就是知道!」

    我喝高了,被她誇得很開心,「也是,唐總也是從小銷售幹起來的,現在開寶馬,有兩套房。」

    「對嘛,你要對自己有信心,而且你還比他帥!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我點頭,「是啊,大家都會越來越好的。」

    她看著我,沉默了半天。

    「怎麼了?」我問。

    她微醺的眼睛看著我,「陳凡,我不會。」

    「不會什麼?」

    「你會越來越好,可我不會了。」

    我想反駁她,可我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她做這一行,只會陷得越來越深。

    她身上的所有美好,很快會隨著時間消散。

    這時候,不遠處突然響了一聲。

    緊接著,一束煙花,從窗外一閃而過。

    我當時住在農民房的七層,對面的樓離我的窗子只有不到三米遠,所以,我們只能看見一條窄窄的天空。

    而這一束煙花,一瞬間劃了過去,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才綻開。

    「煙花誒!」林念驚呼起來。

    我笑話她,「又看不見。」

    「我看見了!那麼大,特別漂亮!」她比劃著,又舉起啤酒,「新年快樂。」

    「啊,新年快樂。」

    「陳凡,謝謝你陪我吃年夜飯。」

    「客氣啥。」

    「這是我吃過的最開心的一頓飯。」

    06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多,不過大多時間都是我說她聽。她聽的時候很認真,眼睛大而明亮,有時候被我逗得抿嘴笑,很可愛。

    一直到凌晨兩點,我終於睏意上湧。

    她說你先睡吧,我收拾一下。

    我說好,於是在地上鋪被子。她說你睡床吧,等會我擦一下地再鋪,太髒了。

    我酒意上湧,也不想和她謙讓,於是沒脫短褲和 t 恤,直接就躺上床。

    我聽見她在洗碗,聲音很輕,不覺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色仍然很暗,而林念,正躺在我身邊。

    她穿著白色的吊帶和內褲,蜷縮著,腦袋貼著我的胸口,雙手疊在一起,嬌小得像一隻貓。

    我不敢動彈,怕驚擾她。

    可是因為前一天喝得多,沒洗漱就上了床,所以我嘴巴很臭,還尿急。

    我於是躡手躡腳地起身,去了廁所。

    我看見自己的拖鞋被整齊地放在床邊,屋子裡所有昨晚聚餐的痕跡都不見了,顯然是林念睡前收拾的。心裡想著,這姑娘大概比我還愛乾淨。

    我上了廁所,重新洗漱,衝了個涼。看看手機,竟然才六點十分。

    於是我換了睡褲,回到床邊,猶豫了一下,便再次鑽進和林念一起的被窩。

    07

    我們一直沒有跨過最後那一條線。

    不過我們似乎默認了,要在一起生活。

    第二天,她要拉著我逛了宜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宜家,此前我連傢俱城都沒見過,所以剛進去就被震撼了。

    我說幹嘛,裝修啊?

    她說你家的東西全是二手的,不好看。

    我說就是個出租屋,湊合用嘛。

    她說不行,你不知道我多希望自己有個這樣的屋子,能讓自己裝扮裝扮。

    我說那你就一直住這唄。

    她愣了一下,很快笑起來,說別廢話了,跟我走吧。

    宜家有那種三四十平米的樣板間,裡面分了臥室廁所客廳廚房,用來演示全屋都用宜家產品的樣子。

    林念就拉著我逛了一圈,最後躺在主臥的床上。

    她看著天花板,枕著我的胳膊,說陳凡,咱買這樣的房子也不錯?

    我搖頭,說太小了,咱咋也買個三房的。

    她說不用,那樣你壓力太大了。

    我說那這夠住?

    她說當然啊!你看主臥咱倆住,次臥孩子住。

    我說我想要倆孩子。

    她說不要!就生一個!

    我說就要倆,他倆一起玩才有意思呢。我就獨生子,我從小到大無聊死了!

    她看見我裝生氣,一邊憋笑,一邊摸我的頭,說好好,聽你的生倆,疼死也生。

    我懵了,趕緊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後握住她的雙手,說我錯了,疼咱不生了,一個都不生了!

    說完我倆開始同時大笑。

    戲癮過完,我們在另一對情侶鄙夷的目光下離開了那張床。

    整個上午,我們就在宜家過家家。

    她坐上一張沙發,說真舒服啊老公。

    我看了眼相當於我一個月工資的價格,說太便宜了,掉價,你什麼時候能不要這麼節儉。

    她說,可是很舒服啊。

    我嘆氣,說以前那些年真是虧待你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可是,嘴嗨結束,我們還是很清醒地買了最便宜一檔的東西。

    窗簾,轉椅,桌子,置物架,衣櫃,儲物盒,還有兩幅裝飾畫,每一件都打折,但加起來也要一千多塊。

    到了收銀臺,她搶著付賬。

    我把她往身後一拽,說這絕對不行!

    然後,她一把抓住我的小拇指就往手背翻,我整個人立刻跪下了。她一手鉗制我,一手付賬,同時還居高臨下看著我,露出輕蔑的微笑。

    排隊的人很多。

    但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觀。

    我當時有點想死。

    整個上午飾演霸總所帶來的的快感,此刻全沒了。

    當天下午,林念和我賣掉了出租屋裡的二手傢俱,將白牆面上之前租客留下的痕跡全部清除,將每一處死角清洗乾淨。

    換上新的窗簾,組裝桌子、椅子、置物架和衣櫃,在牆上掛裝飾畫。

    出租屋已經完全是另一番樣子了。

    我看著她全身被汗水溼透,看著她赤腳站在潔淨的瓷磚上,臉上帶著肥皂泡沫跟我笑著說話。

    午後的陽光透過窄窄的天空灑下來,她在那道光裡站起身子,抻懶腰,說這樣,才有家的樣子呀。